在合肥市肥西縣一座掛有“安潤乳膠有限公司”標牌的廠區內,何縱站立在一片草叢中,背后是兩座廠房,一座正在裝修,另一座內部像一個“中國版”鋼鐵俠的秘密實驗室,到處是散落的工具;黑黝黝的火箭推進器的零件就靠在門口;一個垂直起降飛行器剛剛拆開包裝;配上斑駁的墻壁和坑洼的地面,有一種混搭出來的搖滾感。

　　“這個(飛行器)我自己飛過?！焙慰v指著駕駛艙:“上個月剛從南京運過來?！?/p>

　　何縱的英文名叫Maverick,中文意為“特立獨行的”。2008年汶川大地震時他第一次登上陸航直升機;2014年成為滑翔傘飛行員;26歲靠跨境貿易賺到第一桶金;2018年經歷過滑鐵盧。

　　記者采訪他時,他正忙著把他在南京的零重力飛機工業有限公司的一部分搬往合肥,他在肥西的新公司還沒有裝修完畢,這也是他最近的創業項目,和飛行有關。一說起飛行,他滔滔不絕。他把未來飛機的普適性看成和公交車一個等級,他描摹出的飛行圖景太過超前,被稱為“地球第三種交通生態”。

　　去年5月,他從蕪湖(編者注:中電科蕪湖鉆石飛機制造有限公司)買下了一架“DA42NG”,DA42NG是世界知名飛機制造商“鉆石”生產的新一代雙螺旋飛機,他也由此成為中國首位DA42私人機主,這也是雙發固定翼飛機在中國私人購機領域從0到1的突破。

　　一個月以前,他在蕪湖拿到了屬于他的私人飛機。當天,他駕駛飛機從蕪湖宣州機場起飛,繞著黃山飛了一圈?？粗_底下黃山的風景,“爽極了!”

　　記者和他的對話就從那次飛行開始。

　　就像開車一樣平和親切

　　安徽商報:駕駛新飛機感覺怎么樣?

　　何縱:感覺好極了!因為我以前飛得比較多的是DA20(一種飛機型號);而我買的DA42NG有“收放式起落架”和“綜合航電”,很多航空數據信息情報都在上面。DA20上就沒有這些,DA20是純機械設計。

　　在天上的時候,(DA42NG)穩定性更好;加上自動駕駛,人也更輕松。而且,我這一架能坐四個人啊,DA20只能坐倆。

　　安徽商報:擁有一架私人飛機,對你意味著什么?

　　何縱: 現在大家對私人飛機的印象,還停留在對財富的衡量標準上,但那講的是噴氣式公務機。比如說一個老板買了一架“灣流”,那個價格從9000萬到4個億不等。

　　但我買的“DA42NG”則是一種螺旋槳飛機,更適合飛行愛好者。買飛機、買保險、辦證,一共花了接近800萬。當然,飛機和汽車不一樣,它需要有資質的人員專門維護和定檢,(這一塊)加上機場停機費等每年基礎費用需要不少錢。

　　怎么說呢?我買這架飛機,是因為我喜歡飛機。我是個渴望飛行的人。

　　我是四川人,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因為機緣巧合,我在2008年第一次登上陸航的直升飛機并坐進駕駛艙參觀。

　　就像命中注定一樣,這次經歷讓我心里燃起飛行之火。

　　三年后,我有次在旅游景區看到有人飛滑翔傘,那時候飛一次要700塊,但就像第一次接觸直升機一樣,我毫不猶豫交錢去飛。當時就是渴望能自己參與飛行。

　　到2014年我就拿到滑翔傘飛行員執照,教我的是原滑翔傘國家隊總教練李鐵民。我開始每天飛行,每天帶不同客人去感受飛行、享受飛行。到現在,我已經累計飛行了1000多個架次,可以很輕松地飛雙人傘。

　　我覺得,在飛行這件事上,我很“靈”。我第一次飛螺旋槳飛機就很穩,下來后教員問我,有沒有“耳壓不平衡”的感覺?我搖搖頭,我是真沒有。

　　我后來在法國考取飛行執照。在訓練時,別人要飛25個小時才能放“單飛”,我不到15個小時就能做到。

　　到現在,我在國內外總共累計飛行時長已經接近400小時。到這個階段,如果我告訴你我對飛行的真實感受,可能會脫離大眾認知——飛在天上,已經沒有太多興奮和刺激了,更多的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平和親切。

　　安徽商報:就跟開車一樣?

　　何縱:對。就像開車一樣。

　　飛機發動機空中“罷工”

　　安徽商報:在你這400個小時里,就從來沒有出現過危險狀況嗎?

　　何縱:當然有。我在法國就遭遇過“空?！?空中停車,指飛機在起飛后、落地前發動機停止工作)。

　　這也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講這個經歷。當時我剛剛起飛不久,進入本場三邊航線塔臺側方后發動機停車了。那時候飛機各種報警。我向塔臺通報情況,要求馬上“返場”(指返回機場降落);接著我一下子把飛機桿往前推增速,接著設置好襟翼,保持空速和最佳的姿態,隨時關注和機場跑道的位置關系。

　　從“空?！钡铰涞?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2分鐘。在這2分多鐘里,我的所有行動都是本能反應,也沒有時間給我考慮。

　　安徽商報:那2分鐘你會怕嗎?

　　何縱:當時我有過一個判斷:如果那次高度再低一點,我就不敢“返場”,只能選擇一塊相對空曠的場地迫降,那樣就會復雜很多,也會危險很多。

　　在那2分多鐘里,我是不能慌張的,也不能怕。因為飛機畢竟還是非常安全的飛行工具。飛機的災難性事故,往往是一系列的連續錯誤導致的。從一個單一錯誤、單一故障,你沒有正確處置應對,導致后續一連串錯誤出現,最終才發生災難級事故的。

　　當然,我(返場)之后,還是后怕的。因為“空?！绷寺?你只有一次降落機會。處置不好的話,很危險。容易飛機和人都沒了。

　　安徽商報:你下來后,做了什么?會給家里人打電話報個平安嗎?

　　何縱:沒有。一落地,地面的人就過來和我討論分析了一下。

　　首先呢,這事不值得炫耀。所有的飛行員其實都是訓練過處置空停危機的,包括在什么階段遇到空停該怎么做,著陸和應急動作都有規定,我自己在心里其實也模擬過很多遍。在我看來,安全飛行本質上就是關注飛機各方面狀態的同時合理地做好剩余精力的分配和突發情況處理應對。

　　同時飛行,本身不能有炫耀心態。

　　其次呢,這事也沒那么牛。你要是把飛機迫降在場外了,還把飛機保住,那是可以吹一下的。但是落場內保飛機,那沒啥可說,很多飛行員都能在那種情況下做得到。

　　我的“后怕”并沒有太多激發性,因為一切都在很平靜的很短時間里面就結束了。沒有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所以也沒有那么深刻。

　　當然,如果我把飛機落在場外,還保住了飛機,我可能會發個朋友圈吐槽一下(笑)。

　　環球飛行前先飛遍中國

　　安徽商報:買下飛機后,你有什么計劃?

　　何縱:因為我一直在飛。后面,我想干脆買一架飛機做環球飛行。目前,我正在制定飛行計劃。

　　在環球飛行之前,我會先進行“環中國”飛行,畢竟環中國飛行其實挑戰更大。我會駕駛我的飛機起降國內每一個符合DA42落地標準的通航機場;每一個省份我都會飛到。

　　在長三角珠三角地區,有的機場30分鐘就到了,西北地區的兩個機場之間可能要飛四五個小時;另外,每飛一個航段,我準備帶一個不同行業的人士一起飛。

　　安徽商報:在自媒體平臺上,很多人也在做“環飛”,你和他們有什么不一樣?

　　何縱: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概括來講,我和那些up主們不太一樣。他們是為了生活;我呢,一半是生活,另一半是工作。

　　生活,講的就是興趣愛好。工作,我現在也是一家eVTOL(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公司的創始人之一,剛剛完成第三輪融資。電動垂直起降,你可以理解為“飛行的電動汽車”,是不需要跑道的,就像電影《遺落戰境》里阿湯哥駕駛的飛行器一樣,非常炫酷。

　　未來大家怎么在空中出行呢?第一步依然是干線機場解決長航程的問題,航程大概在1500公里以上;第二步是支線解決500公里到1500公里之間的航程;第三步50公里到500公里之間的航程,則會在近些年就可以用通航機場(小型飛機)來解決;第四步50公里以內的我們用eVTOL(電動“飛行汽車”)來解決。

　　第一步、第二步大家都已經在使用了;第三步,大家慢慢開始用;第四步則是未來的趨勢。

　　為什么說eVTOL是趨勢呢?因為一個通航機場的投資太大了。如果要實現“縣縣通飛機”,中國有差不多2700多個行政縣,一個機場按5個億投資算,大概要1.35萬億了,并且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組網。

　　這個負擔太沉重了。但是如果縣縣之間我們用eVTOL,不需要跑道,樓頂就可以建機場,投資就會小非常多。

　　安徽商報:那這跟你買私人飛機做“環飛”有什么關系?

　　何縱:我“環飛”不光是為了“玩”。中國的通航產業還不發達。據我初步測算,全國通航機場現在有300多個,美國有接近20000個,我們和美國之間是數量級的差距。

　　我想通過我的“環飛”告訴大家,飛機離我們并不遙遠,也想讓大家關注中國通航業發展。

　　按照我的想法,每飛到一個地方,就寫一篇調研報告:當地為什么建通航機場?通航機場給它帶來了什么?哪些東西可以通過機場做輸出?最后匯集成一本專門講述中國通航發展歷程的書。

　　20年后“電動飛車”或普及

　　安徽商報:你講的這個用電動垂直起降飛機實現“縣縣通飛機”,太科幻了。

　　何縱:剛開始我跟家人或者其他朋友提到想去研發電動垂直飛行器的時候,99.99% 的人都認為這個東西就是無稽之談,不可靠。從0到1的過程都是很痛苦的,但是科技和產業發展從來都是超越人們預期的。幾年前,搞電動汽車的還被人說是“騙子”,現在誰還質疑電動汽車的顛覆性?

　　安徽商報:你怎么跟投資人去證明這一點呢?

　　何縱:我不用證明。本質上來說,這個賽道(eVTOL)是客觀存在的,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我只要證明我在這個賽道有我的優勢,能夠生存下來就可以了。

　　安徽商報:從合肥的一個“樞紐”乘坐無人駕駛的電動垂直起降飛機飛往舒城的另一個“樞紐”,你覺得這事多少年之后能變成現實?

　　何縱:可能要二十年,航空器設計研制本質上就是一個需要與時間為伴的行業。兩年之內,合肥的公園里可能就會有先進低空交通的演示了;用不了五年,商業化試點示范的(飛行)線路就會出來。

　　安徽商報融媒體記者 梁巍 常誠 文/攝

　　(應受訪人要求 何縱為化名)